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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的崛起

大学的时候,有一个暑假我四处找工作都找不到。那时候我急需用钱,于是就利用家里的关系向美国最后一个雇主——麦当劳求职。一周内我就被录用了。我以前在厨房工作过,以为这份工作会很容易。确实容易,也实在不容易;不容易的原因是它太容易了。

过去在休闲快餐食物准备方面令人兴奋的工作经验使我习惯于相当严格的劳动分工。就好像在其它厨房里,麦当劳存在不同的“岗位”:一个负责油炸,一个负责烧烤,等等。作为一个母语为英语者,我常常被分配到不下车服务的岗位。这个岗位最不受欢迎,因为麦当劳的顾客往往对这个岗位的员工出言不逊。

但是麦当劳和其它餐馆大不相同。在其它餐馆我至少需要学点基本的烹饪技能。在麦当劳,每一个岗位都高度机械化,员工的知识被减少到最低限度。这也包括了计算:收银机自动吐出每笔交易我该找给顾客的零钱数量。食物准备区有高度专业化的机器来保证烹饪程序的标准化。为顾客灌软饮料的时候,我甚至可以看都不看,只要摁对合适的摁钮就行了。实际上,每一个机器都和某种计时器相连。在营业高峰期,麦当劳的厨房里这里嗡嗡叫、那里哔哔响,乱作一团,为原本忙乱的工作加上了一层混乱的噪音。

这就是自动化厨房的情形。在麦当劳,食物准备工作被设计成无需任何思考、无需任何技能的工序;半个世纪以来的工业管理把这一工作的技术含量减到最低限度。这样一来,食物标准化了,无论你去哪一家麦当劳,麦乐鸡的味道都一样。更重要的是,员工的训练要求非常低。考虑到麦当劳员工的离职率很高(我只干了两个月多一点就辞职了),这是个好主意。低技术含量的劳动力队伍总是不稳定的。

在一定程度上,这种低技术性有它的好处。那份工作对我的要求除了出勤和母语技能外几乎没别的,我得以在休息时间和高中生年纪的同事在停车场自由地吸大麻。那些经理们对此视若无睹。但是说"自由"可能不恰当,因为实际上吸大麻的快感是唯一可以用来对付工作机械无聊的手段。企业合作效应的一种做法就是让员工尽可能少地付出。这符合麦当劳公司的总体策略,对我不至于疯掉也极为必要。尽管有大麻帮忙,从我爸妈家到那家餐馆的十五分钟车程中,想象自己将要没精打彩地对那些土里土气的办公室职员发起巨无霸大战的情形,我总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即便被毒品麻醉了,作为机器附属品而工作依然让人感觉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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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一代人那时一样,自动化在这一代已经成为了一个政治问题。我在《雅各宾》的同事彼得•弗雷兹就此谈论了有一阵子了。弗雷兹发展出一个"后工作"的说法来理解自动化的政治意义:在短期来看,新的机器有益于资本家,他们可以解雇昂贵、多余的工人,让他们到劳动力市场自生自灭。但是长期来看,自动化也孵育了一个劳动者没有多少活干的无工作(或者少了许多工作的)世界的幽灵。如果资本家们不是把剩余价值拿走作为利润的话,我们本可以把那些盈余投入到社会福利事业上来,好满足人们的需要。同时,余下的工作可以让人们分担。这样一来我们可以每天花在工作的时间短一点,而花更多的时间在有意义的事情上面。

弗雷兹关于后工作未来最明确的一个声明来自他对国际码头工人协会与雇主们协商出来的一个协议的概述;这个协议中,码头工人接受自动化的前提是:由此带来的生产力提高的收益要和被裁减的工人们共享。弗雷兹的看法是:这将是未来的模式;虽然他也承认,码头工人由于占据了资本主义供应链上的一个薄弱环节而有额外的杠杆可用。弗雷兹认为:我们应该沿着这种路线设计政治工作,接受自动化的同时在政治上(而非在工作场所)煽动对全民基本收入的要求。那样的话,人类会迎来一个这样的未来:机器为我们效劳,我们活在自己选择的非异化劳动或休闲的生活中。

我喜爱这种关于未来的愿景——用凯茜•威克斯【1】的话说——一种“后工作假想”。威克斯认为:左翼人士需要这类乌托邦式的、没有资本主义的愿景。在这种愿景中,我只要在办公室干上几小时之后,就可以把余下的时间用来打猎、钓鱼、饲养牲口,以及当然的书写评论。

但是,我不太确定的是:我们如何能够实现这种未来,除了一个模糊的手势在示意“同志们,革命之后”之外。也许我只是不够耐心,但是从我的角度看,资本主义正在准备全面的、超大规模的、面向所有人的紧缩政策;在这种情形下,自动化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对工人们构成极为真切的威胁。在机器的帮助之下,工人们被从正式工转为临时工、被下岗、被淘汰。如果自动化使得工人的力量进一步削弱、资本家的力量进一步强大的话,那么它对于实现社会主义没有任何好处。

尽管是一个世纪前写的,马克思对于劳动中引入机器有许多依然中肯的看法。尽管在早年,马克思对于资产阶级生产力有过一些积极的评价,但是他不是技术上的乌托邦主义者。对于马克思来说,劳工与机器之间是一种“直接对立”的关系。马克思认为,机器对于工人来说是“一种有害的力量”;创造机器的“唯一目的是为资本家提供镇压工人暴动的武器”;在这里,马克思挑出走锭纺纱机作为早期自动化的一个例子。他的声明非常明确:“劳动工具变成了奴役、剥削、糟蹋工人的手段;社会化的对劳动过程的组合和组织变成了有组织地压榨工人个体活力、自由与独立的模式。”

许多年后,哈里·布雷弗曼【2】在他的《劳工与垄断资本主义》一书中加入了一个世纪的资本主义发展,对马克思关于劳动过程的分析进行了全面的修正。此举意味着对技术手段的仔细检查。布雷弗曼煞费苦心地指出:技术进步是由资本主义社会关系决定的。自动化不是一个中立的过程,而是资本家对抗工人阶级力量的策略之一。

布雷弗曼勾画了资本家这一策略是如何展开的。在自动化前,对一种商品而言,手工艺工人不仅对其概念过程而且对其手工过程负责。概念与手工的合一使得手工艺工人很难被替代,因而他们有力量要求资本家让步。不仅如此,这些工人们对于劳动过程拥有控制权;这种控制权是他们从工作过程中获得的先进的知识赋予的。在资本主义的早期,老板们甚至不知道商品是如何制造出来的;他们只是拥有生产手段罢了。这使得老板们自己处在不稳定的位置上;任何观看《绝命毒师》【3】第四季的人都会明白。如果你的工人对于制造产品比你懂的多的话,你就危险了。

对于“科学管理”的教父弗雷德里克·泰勒【4】来说,假如要获得控制权、提高生产力同时降低工资的话,管理就必须从打破这种知识垄断入手。为达到这一目的,泰勒设计了一个程序。首先,设立一系列监视器,对劳动过程进行深入研究,细致到工人的身体动作。然后,使用收集来的数据来重组劳动过程,在概念运作和体力劳动中制造一个分工。接下来,机械化的过程可以开始了,体力劳动被机器取代,生产过程对劳工的技能要求降低了。泰勒固执地认为:工人的作用应该减少到尽可能低的程度,这是科学管理的需要。

但是被替代的不止于体力劳动。随着电脑的出现,甚至管理层的工作都可以让机器来做:工作流程被分成组件任务,只要有可能,机器就被引进到这个流程中。布雷弗曼毫不留情地批评那种认为办公室职员较“蓝领”工人需要更多技能的假设;办公室职员和在车间的工人一样低技能,如果不是更低的话。行政事务的碎片性质使得即便是受过教育的文员对于他们在干些什么都失去了连贯的概念,激发了电影《办公空间》【5】那样的混乱状态,导致工人们更难以看清他们共享的斗争的现实。

布雷弗曼的总体看法是:机器不是用来使工作更容易完成;它们被用来,且被设计来保证资本家对工作过程的控制,特别是在工人开始组织起来的情况下。机器是资本家对付潜在的工人暴动的武器。纪律监督机制成为此种自动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并非巧合。今天这一过程进一步强化:网络超市乐购在试验使用一种高科技手镯以强迫员工进行生产力竞赛,把工作“游戏化”,就像当年泰勒让试验对象铲生铁一样。

把生产力的提高作为使用自动化技术的正当理由是不够的,那是管理者的伎俩。自动化的首要作用是毁掉工人对工作进度的控制能力。其结果是血淋淋的。就像丹•局欧咖卡司【6】和马文•舍青【7】在《底特律:我不想死去》一书中记录的,当管理者把汽车制造业生产力的提高归功于自动化之际,黑人工人们将其归功于“黑鬼化”,指的是那逼迫他们在危险的机器中高速工作的做法。

如此令人震惊的说法突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真相。为那些车辆负责的不是机器人;而是那些被非人对待的黑人身体。1973年的一项研究指出:每天有65名汽车厂工人死于工伤,比美国士兵在越战中的日伤亡数量都高。那些幸存者往往患上了创伤后压力障碍症。这一血的事实要直接归罪于自动化对工人权力的剥夺效应。如果工人们保有控制权的话,他们就不必以如此致命的速率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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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评论家们在理解人们对机器的强烈反对时往往煞费苦心。这不仅是对历史的不理解;即便是19世纪那些亲眼目睹这一变化的思想家也对这种抵制感到费解。那些在历史中见出天意、见出势不可挡的进步的资产阶级作家看来,反对新技术是不理智的态度。安德鲁·尤尔【8】(他的《制造的哲学》为马克思提供了许多关于新机器的信息)责难那些反对新的纺织技术的织工们。虽然他知道查卡织布机打孔卡【9】消灭了一整个行业,且使得织布工人的工资一落千丈,但是他把织工们的挑衅(如威胁发明人,把他的机器捣毁在广场上)视为对神奇的和不可避免的技术进步缺乏远见的反应。大卫·李嘉图【10】虽然同情穷工人,对于机械化是否能被阻挡态度暧昧。专家们的一致看法似乎是:爱也好,恨也好,机器将是人类的未来。

我们的时代面临着再造这些思想盲点的风险;实际上,我们应该对所谓的技术进步持更加怀疑的态度。归根到底,自动化不是资本主义必然的结果。如果劳动者足够听话、剩余价值足够高的话,资本家很少会使用机器。在非洲所谓的手工采矿就是一个例子,在那里工人(往往是未成年人)们拿着笨拙的工具跳进矿井里用手把矿物挖出来。自动化创造的利润不足使得许多杂货店把自助结账机器撤掉,恢复了传统的收银员服务。

当知识分子们在争辩自动化的利弊之际,工人们早就下定了决心。在马克思的记录中:十七世纪时织布机、磨粉机这样的机器往往被禁止使用。因为引入这些机器往往造成社会动乱,吓坏了当权者(神经紧张的当局甚至派人刺杀了一个机械化织布机的发明人)。到了十九世纪,资本主义赢得了上风,机器已经成为对工人们施暴的工具;于是工人们不断破坏机器。1913年流水线的引入导致亨利·福特的工厂中工人大量逃跑;他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应付高达380%的工人离职率。六七十年代的工潮中工人们破坏了许多生产工具。1975年,《华盛顿邮报》的一帮印刷工人把工头抓来作人质,一丝不苟地烧毁了电脑控制的印刷设备(这些设备刚刚把他们淘汰了)。

历史上最著名的机器破坏者是卢德分子【11】。虽然今天卢德被用来代指任何被误导的、反对新技术的人们;但是卢德运动的遗产值得更多的关注。卢德分子的反抗针对的是工作的降格和加速化倾向:他们当时就意识到自己的生存受到了威胁。他们写下了自己的宣言, 提出:本该中性的技术变革实际上具有政治性,是由管理控制的要求决定的。当发现人们对他们的观点无动于衷时,他们举起锤子破坏机器。

彼得·莱恩博德【12】最近出版的小册子《奈德·卢德和麦布女王【13】》把卢德反抗运动看作世界范围内反对资本原始积累的斗争的一部分,是对工业革命强力摧毁那种依赖平民的旧的生活方式的最后反抗的一部分。莱恩博德认为:破坏机器的政治源于这一行为的创造(poesis)。正如艾伦·布鲁克【14】在他关于莱恩博德的评论中说的,“和政治斗争的‘实践’概念(指的是根据事先形成的理论产生的往往很机械的行动)不同,“创造”的概念指向的,正如这个词和同一词根的诗意(poetry)暗示的,是创造性的、有想象力的、直觉的和自发的一种行动。”卢德分子们创造了什么?团结奋斗。

我既不浪漫也不天真。我不认为砸东西可以帮助我们实现社会主义。对于那个经典的激进的问题:“该做些什么?”我也没有太多全面的回答。但是我知道:实现社会主义需要一场强大和有力量的运动;这一运动必须由被压迫和被欺负的人们组成,包括广大劳动人民在内。我认为:自动化的过程对于工人阶级具有破坏性的影响;庆祝自动化是一个错误。相反,我们应该鼓励人们反对那些对他们的存在造成威胁的技术。不论是遭到“大规模开放在线课堂”【15】大众化冲击的学者,还是面对谷歌设计的无人驾驶车辆【16】威胁的卡车司机,或者是被潘多拉算法【17】淘汰的电台播音员,甚至于我们精明的码头工人,他们被迫放弃那些辛苦赢得的福利(且最近被管理层指责从事破坏机器的活动)。

下面是为读者准备的后工作假想:假如我们不去依赖资本主义为我们提供(没有匮乏或苦工的)社会主义需要的所有那些机器,假如我们暂停使用这些技术留待“革命之后”,会怎样?在社会主义条件下,自动化过程将会得到工人们自己的引导、控制和执行,有望改善他们的生活而不至于毁灭他们的社群。社会主义,而不是资本主义,才最终能够让孩子不用下到矿井里、不用站在不下车服务的窗口边。除非我们能够停止现在的自动化趋势,我们将无法创造未来。

{作者:加文·穆勒;插图:麦克斯韦尔•霍利奥克-赫希;原文发表于《雅各宾》杂志网站 }

【译注】

1. 凯茜•威克斯(Kathi Weeks),杜克大学副教授,政治学家。

2. 哈里·布雷弗曼(Harry Braverman,1920年 - 1976年)是美国社会主义者,经济学家和政治评论家。《劳工与垄断资本主义(Labor and Monopoly Capital)》是他最重要的著作,出版于1974年。

3. 《绝命毒师》(Breaking Bad)是一部美国电视连续剧,由文斯·吉连根创作和制作。首播于2008年1月。

4. 弗雷德里克·泰勒(Frederick Taylor,1856年-1915年),美国管理学家。他制定出一种保证最大效率的标准体系——科学管理(又称泰勒制)。

5. 《办公空间》(Office Space)是1999年美国喜剧电影。背景是一个典型的20世纪90年代的软件公司;剧中人物相当厌恶他们的工作。

6. 丹•局欧咖卡司(Dan Georgakas,1938年生)是美国无政府主义诗人和历史学家。《底特律:我不想死去(Detroit: I Do Mind Dying)》是他1975年与人合著的,描写了革命黑人工人联盟(The League of Revolutionary Black Workers)【18】的历史。

7. 马文•舍青(Marvin Surkin)是美国纽约大学政治学博士,《底特律:我不想死去》的作者之一。

8. 安德鲁·尤尔(Andrew Ure,1778年 – 1857年)是苏格兰医生、学者和化学家。《制造的哲学》(Philosophy of Manufactures)是他1835年的作品。

9. 查卡织布机打孔卡(Jacquard punch card)是约瑟夫•玛丽•查卡发明的机械织布机,该织布机由一系列连在一起的打孔卡控制。

10. 大卫·李嘉图(David Ricardo,1772年-1823年),英国政治经济学家,对经济学作出了系统的贡献,被认为是最有影响力的古典经济学家。《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是他最出名的著作。他也是成功的商人,金融和投机专家。

11. 卢德分子(Luddites)是1811年至1817年间英国一批反对机械技术的纺织工匠。卢德之名的确切原因不可考,但是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一个名叫奈德·卢德的年轻人在1779年砸碎了两台织袜机;他的名字成了机器破坏者的代名词。

12. 彼得·莱恩博德(Peter Linebaugh)是美国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他还是午夜笔记集团(Midnight Notes Collective)【19】的成员。

13. 麦布女王(Queen Mab)是莎士比亚的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提到的一个小精灵。

14. 艾伦·布鲁克(Alan Brooke)是英国一位历史学家。

15. 大规模开放在线课程( 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或者MOOC)是一种针对于大众的在线课堂,采用的是开放教育资源。

16. 谷歌无人驾驶车辆(Google’s smart cars),是谷歌公司设计且试运行的自动驾驶车辆,在2012年8月已经累计里程48万公里。截止2013年2月,美国有三个州通过法律允许无人驾驶车辆上路。

17. 潘多拉算法(Pandora algorithms)是潘多拉电台(Pandora Radio)使用的技术。潘多拉电台是在美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提供自动音乐推荐系统服务。

18. 革命黑人工人联盟(The League of Revolutionary Black Workers, 或LRBW)是1969年成立于底特律的组织,主要成员为在汽车厂工作的黑人工人,指导原则为黑人解放与马克思列宁主义。

19. 午夜笔记集团(Midnight Notes Collective)是一个左翼出版组织,网址:www.midnightnote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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